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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評館

恐怖大師也要罵
文:夏目貝


記 得 我 第 一 次 接 觸 木 某 圖 一 雄 的 作 品 是 中 學 時 看 的 〈 飄 流 教 室 〉 , 當 時 的 我 是 初 次 看 恐 怖 漫 畫 , 最 初 也 有 點 害 怕 , 但 一 看 就 停 不 了 手 一 直 追 看 下 去 。 雖 然 〈 飄 〉 也 有 些 地 方 不 合 理 和 犯 駁 , 但 是 整 體 上 還 是 一 套 十 分 有 創 意 , 有 深 層 寓 意 的 漫 畫 。 而 且 〈 飄 〉 的 創 作 年 份 是 1972年 , 當 時 的 科 學 知 識 不 如 現 在 , 所 以 作 品 中 的 一 些 科 學 謬 誤 是 可 以 接 受 的 。 直 至 現 在 , 筆 者 仍 認 為 〈 飄 〉 是 木 某 圖 最 出 色 的 作 品 , 他 以 此 作 獲 得 恐 怖 大 師 的 美 譽 絕 不 過 份 。 木 某 圖 在 95年 之 後 就 休 筆 , 休 筆 前 最 後 一 套 長 篇 漫 畫 就 是 由 90年 連 載 至 95年 的 〈 十 四 歲 fourteen〉 , 筆 者 認 為 如 果 木 某 圖 不 畫 〈 十 〉 的 話 , 恐 怖 大 師 的 稱 謂 便 可 以 十 分 牢 固 , 〈 十 〉 簡 直 是 木 某 圖 自 己 破 壞 自 己 的 招 牌 。

雜 亂 無 章 的 故 事

和 專 畫 短 篇 故 事 的 伊 藤 潤 二 相 反 , 木 某 圖 擅 長 的 是 畫 長 篇 故 事 。 長 篇 的 驚 慄 漫 畫 除 了 要 一 個 別 開 生 面 的 點 子 外 , 還 須 要 良 好 的 敘 事 技 巧 掌 握 故 事 的 節 奏 和 組 織 。 〈 十 〉 在 整 體 的 組 織 上 可 說 是 一 塌 糊 塗 , 好 像 想 到 那 裡 畫 到 那 裡 , 所 牽 涉 的 伏 線 和 情 節 又 多 又 混 亂 , 而 它 們 之 間 可 能 是 毫 無 關 係 , 唯 一 讀 者 可 以 清 楚 知 道 的 是 : 世 界 末 日 。 同 樣 是 以 世 界 末 日 為 題 材 , 〈 飄 〉 的 故 事 結 構 就 清 淅 多 了 , 以 主 角 為 敘 事 者 , 描 述 世 界 末 日 的 異 境 , 再 揭 示 人 類 對 自 然 的 傷 害 及 帶 出 環 保 意 識 , 結 局 在 悲 哀 之 餘 仍 帶 有 生 機 和 希 望 。

〈 飄 〉 的 結 構 是 屬 於 線 性 敘 事 , 情 節 圍 繞 主 角 而 發 展 , 而 〈 十 〉 則 是 網 絡 性 敘 事 , 沒 有 一 定 的 主 角 , 事 件 只 按 著 "末 日 "這 主 題 發 生 , 最 後 把 各 事 件 拉 回 到 主 題 作 為 終 結 。 線 性 敘 事 和 網 絡 性 敘 事 並 沒 有 那 個 是 有 絕 對 優 勢 的 , 線 性 敘 事 雖 然 有 不 易 離 題 , 讀 者 容 易 投 入 故 事 的 優 點 , 但 同 時 亦 有 單 調 , 視 點 太 狹 窄 , 重 主 角 而 輕 劇 情 的 情 況 出 現 , 相 反 , 網 絡 性 敘 事 雖 然 難 於 掌 握 , 但 勝 在 觀 點 和 故 事 元 素 夠 多 , 情 節 的 發 展 往 往 出 人 意 表 , 像 〈 Monster〉 和 〈 地 球 守 護 靈 〉 就 是 成 功 的 例 子 。

〈 十 〉 的 故 事 元 素 很 多 , 雞 喬 治 博 士 , 14歲 會 死 的 預 言 , 綠 色 的 孩 子 , 再 造 人 , 外 星 人 , 地 球 的 災 難 , 飛 往 外 太 空 的 旅 程 等 等 。 故 事 的 前 半 部 強 調 科 學 過 份 的 發 展 而 招 至 大 自 然 的 反 擊 , 動 植 物 進 行 全 面 報 復 , 雞 喬 治 博 士 計 劃 帶 著 動 物 離 開 地 球 , 植 物 全 部 枯 死 , 人 類 將 會 自 取 滅 亡 。 到 這 兒 , 故 事 還 是 很 合 理 的 發 展 著 , 主 題 亦 很 明 顯 , 但 到 了 雞 喬 治 博 士 被 人 類 的 女 性 芭 芭 菈 所 誘 惑 而 放 棄 了 目 標 時 , 就 開 結 混 亂 起 來 了 。 接 著 , 人 造 人 的 出 現 , 外 星 人 來 襲 , 一 連 串 的 災 患 令 讀 者 來 不 及 思 想 , 其 實 到 了 這 兒 , 主 題 已 不 知 拋 到 那 去 了 。 最 後 把 一 群 小 孩 子 送 去 外 太 空 都 只 是 木 某 圖 先 生 的 老 把 戲 , 小 孩 自 力 求 生 而 已 。 結 局 更 不 知 所 謂 , 說 我 們 身 處 的 世 界 其 實 只 是 另 一 個 世 界 的 一 條 小 蟲 , 整 個 宇 宙 會 發 生 浩 劫 是 因 為 這 條 小 蟲 從 樹 上 丟 到 馬 路 上 , 快 要 死 了 , 所 以 整 個 宇 宙 才 會 瀕 臨 死 亡 。 這 個 點 子 是 很 不 錯 , 如 果 是 一 兩 期 的 短 篇 我 會 叫 好 , 但 是 用 二 十 期 來 說 這 個 點 子 , 就 好 像 耍 讀 者 耍 足 二 十 期 似 的 , 而 且 前 半 部 埋 下 的 伏 筆 就 像 廢 話 般 完 全 沒 有 用 了 。 造 成 這 個 結 果 是 因 為 情 節 氾 濫 到 失 控 的 地 步 , 主 線 被 浸 沒 甚 至 扭 曲 , 讀 者 才 會 看 到 一 個 頭 兩 個 大 。 你 騙 誰 啊 ? 認 真 點 吧 !

〈 飄 〉 是 72年 的 作 品 , 一 些 科 學 上 並 不 合 理 的 地 方 出 現 在 所 難 免 , 而 一 些 太 過 份 的 橋 段 , 也 因 為 數 量 不 多 而 可 當 作 漫 畫 內 的 誇 張 成 份 而 勉 強 接 受 。 〈 十 〉 從 90年 開 始 連 載 , 照 理 他 的 科 學 根 據 應 比 〈 飄 〉 完 備 才 是 , 但 他 反 而 比 〈 飄 〉 更 不 合 理 更 誇 張 , 令 人 懷 疑 〈 十 〉 是 否 比 〈 飄 〉 的 創 作 年 份 更 久 遠 , 也 許 在 四 五 十 年 代 , 甚 至 和 〈 A Trip To The Moon〉 ( 註 1) 同 年 出 生 也 未 可 知 。

〈 十 〉 中 的 植 物 為 什 麼 在 同 一 時 間 全 部 枯 死 呢 ? 由 頭 到 尾 作 者 沒 有 去 解 釋 這 件 事 , 就 好 像 植 物 們 很 有 默 契 的 集 體 自 殺 。 而 植 物 全 死 掉 以 後 , 地 球 的 大 氣 成 份 又 好 像 沒 有 影 響 到 人 們 正 常 生 活 似 的 , 只 要 各 國 的 首 領 騙 到 他 們 的 人 民 就 好 , 雖 然 後 來 有 說 大 氣 層 變 薄 弱 了 , 但 人 走 到 大 氣 以 外 最 多 是 缺 氧 而 死 , 會 溶 化 又 太 誇 張 。 雞 喬 治 博 士 的 基 地 和 他 製 作 的 太 空 船 又 是 一 絕 , 物 理 世 界 上 可 以 存 在 這 種 東 西 嗎 ? 可 能 木 某 圖 參 考 過 一 些 數 學 和 物 理 的 文 章 , 但 這 只 存 在 於 理 論 中 , 實 際 上 是 沒 可 能 的 , 如 果 說 雞 喬 治 是 一 位 魔 術 師 又 另 當 別 論 , 但 他 是 一 個 科 學 家 啊 !

至 於 人 造 人 的 製 造 過 程 只 能 說 是 一 個 笑 話 , 現 代 科 學 來 說 , 你 要 製 造 一 個 複 製 人 , 怎 樣 也 要 主 體 身 上 的 細 胞 才 可 完 成 , 就 如 下 咒 也 須 要 對 方 的 頭 髮 和 時 辰 八 字 , 絕 不 可 能 用 另 甲 的 細 胞 來 造 乙 的 複 製 人 , 但 〈 十 〉 中 則 獨 用 一 個 人 的 細 胞 來 造 出 多 個 不 同 的 複 製 人 , 把 科 學 看 成 是 無 所 不 能 的 魔 術 , 甚 至 還 造 出 阿 清 加 美 國 二 合 一 的 角 色 , 稍 有 科 學 常 識 的 讀 者 也 看 得 搔 頭 。 美 國 總 統 揚 竟 可 以 在 地 球 上 , 觸 摸 到 遠 在 外 太 空 的 兒 子 阿 清 美 國 二 合 一 , 這 是 靈 異 漫 畫 嗎 ? 問 米 婆 接 通 天 地 線 ? 書 中 還 有 很 多 不 合 理 的 地 方 , 如 甚 麼 死 後 露 真 相 云 云 , 在 此 就 按 下 不 表 , 不 然 再 十 倍 篇 幅 也 寫 不 完 , 而 我 也 會 氣 得 吐 血 死 , 然 後 露 真 相 。

替 人 類 推 卸 責 任

〈 十 〉 的 結 局 雖 然 令 人 意 想 不 到 , 但 同 時 亦 違 反 了 木 某 圖 向 來 的 主 張 。 地 球 要 滅 亡 是 因 為 這 個 世 界 的 本 體 ﹣ 異 世 界 的 一 條 小 蟲 ﹣ 快 要 死 了 , 而 不 是 人 類 過 份 破 壞 自 然 的 必 然 結 果 。 在 〈 飄 〉 中 , 未 來 人 曾 清 楚 明 白 的 說 出 , 人 類 滅 亡 是 咎 由 自 取 , 而 在 〈 十 〉 中 則 說 出 全 然 不 同 的 主 張 , 原 來 人 類 並 不 須 要 為 自 己 傷 害 自 然 負 責 任 的 ! 地 球 要 滅 亡 只 是 因 為 壽 命 已 盡 , 不 是 因 為 人 類 傷 害 了 它 。 這 觀 點 把 人 類 要 負 的 責 任 推 得 一 乾 二 淨 , 地 球 要 死 是 天 意 , 和 我 們 沒 有 關 係 。

〈 十 〉 的 世 界 裡 人 類 做 盡 壞 事 , 不 但 不 須 受 責 備 , 還 有 一 群 自 然 界 的 支 持 者 ﹣ 蟑 螂 。 意 外 地 木 某 圖 把 它 們 的 面 相 畫 得 相 當 可 愛 , 有 點 像 搞 笑 漫 畫 中 的 Q版 人 物 , 天 真 地 崇 拜 著 人 類 , 認 為 人 類 會 回 來 救 它 們 。 這 不 是 人 類 本 位 主 義 是 什 麼 ? 當 然 , 人 類 畫 的 漫 畫 重 視 人 類 是 理 所 當 然 , 但 亦 不 須 以 人 類 屏 棄 的 蟑 螂 造 作 地 要 崇 拜 人 類 吧 ? 在 這 套 作 品 中 看 不 到 一 絲 一 毫 對 動 植 物 的 專 敬 , 只 見 人 類 怎 樣 去 為 自 己 脫 罪 , 和 吹 捧 自 己 。 雞 喬 治 到 最 後 只 淪 為 一 個 到 處 殺 人 的 幽 靈 , 連 代 表 自 然 界 的 聲 音 發 言 人 這 角 色 也 失 去 了 。 而 人 類 的 小 孩 子 ( 一 定 要 是 小 孩 子 , 因 木 某 圖 的 世 界 中 只 有 兒 童 才 有 希 望 成 為 好 人 , 才 有 活 下 來 的 價 值 , 大 人 不 論 好 壞 一 律 死 不 足 惜 ) 則 成 為 大 英 雄 , 三 歲 大 的 兒 童 有 超 人 般 的 體 能 , 智 力 , 領 導 能 力 去 拯 救 人 類 , 拯 救 地 球 , 拯 救 宇 宙 , 有 空 還 可 談 個 戀 愛 , 多 神 奇 啊 !

兒 戲 可 笑 的 性 觀 念

性 在 木 某 圖 的 世 界 內 向 來 是 個 笑 話 , 這 情 形 在 〈 十 〉 中 更 明 顯 。 在 他 的 世 界 內 , 擁 有 陽 具 的 男 性 是 強 勢 的 , 沒 有 陽 具 的 女 性 只 能 溫 順 地 跟 隨 男 性 , 她 是 沒 有 自 主 權 的 。 女 性 如 果 想 作 主 做 一 些 決 定 , 就 會 被 醜 化 為 魔 女 , 是 萬 惡 卑 鄙 的 。 故 事 中 有 決 定 權 的 女 性 全 被 說 成 自 私 和 邪 惡 , 是 所 有 人 的 敵 人 。 女 性 不 能 對 性 有 任 何 渴 求 , 不 然 就 罪 加 一 等 , 而 男 性 對 性 的 渴 求 則 是 天 性 , 是 美 麗 純 潔 的 愛 。 在 90年 代 還 有 這 種 食 古 不 化 的 性 觀 念 實 在 可 笑 至 極 !

性 在 木 某 圖 的 世 界 是 暴 力 和 權 力 的 象 徵 , 女 性 因 為 沒 有 陽 具 , 所 以 是 要 被 控 制 的 。 書 中 有 一 幕 是 兩 個 男 性 複 製 人 在 打 鬥 , 其 中 一 個 被 另 一 人 雞 姦 , 陽 具 甫 進 入 , 受 者 的 身 體 就 自 然 變 化 成 雞 頭 女 人 身 的 怪 物 , 毫 無 意 識 的 亂 叫 , 這 明 顯 是 以 陽 具 控 制 人 的 觀 念 作 祟 , 以 陽 具 作 武 器 , 被 姦 的 人 身 心 都 會 被 操 控 , 其 變 態 的 想 法 和 ERO漫 畫 沒 甚 麼 兩 樣 。 另 一 個 例 子 是 外 星 人 集 體 強 姦 地 球 人 , 要 地 球 人 的 遺 傳 因 子 就 強 姦 他 們 ? 不 怕 地 球 人 身 上 有 致 命 的 病 毒 嗎 ? 女 性 外 星 人 對 地 球 男 性 的 性 攻 擊 , 其 實 隱 藏 了 男 人 對 女 人 渴 求 性 的 恐 懼 , 認 為 一 個 女 人 和 男 人 一 樣 渴 求 性 的 話 , 就 是 想 爬 過 男 人 , 控 制 男 人 。 這 是 把 性 與 權 力 掛 勾 的 結 果 , 反 映 了 木 某 圖 本 人 對 女 性 地 位 的 上 升 感 到 恐 懼 不 安 , 而 想 透 過 漫 畫 對 這 種 女 性 進 行 反 擊 。 在 他 的 世 界 裡 , 女 性 是 被 理 應 剝 奪 的 一 群 , 而 且 還 應 該 心 甘 命 抵 。 好 女 人 永 遠 是 支 持 丈 夫 , 具 有 母 性 , 而 沒 腦 筋 沒 主 見 的 。 阿 清 的 母 親 所 作 所 為 低 能 得 可 以 , 但 她 因 有 愛 子 之 心 , 所 以 不 但 沒 被 指 責 , 死 後 的 真 身 還 是 白 雪 公 主 呢 !

科 幻 恐 怖 兩 頭 不 到 岸

如 果 〈 十 〉 的 定 位 是 幻 想 成 份 較 大 的 恐 怖 漫 畫 , 有 很 多 情 節 也 可 接 受 , 偏 偏 木 某 圖 又 要 故 作 科 幻 , 把 作 品 弄 得 四 不 像 。 我 只 能 說 他 沒 有 搜 集 過 資 料 , 因 為 手 塚 的 年 代 比 他 更 久 遠 , 但 手 塚 的 科 幻 漫 畫 還 是 有 板 有 眼 的 , 也 不 要 和 後 來 畫 科 幻 漫 畫 聞 名 的 清 水 玲 子 比 較 了 , 木 某 圖 的 表 現 實 在 令 人 臉 紅 。

對 老 人 家 , 我 本 不 應 如 此 苛 責 , 但 是 評 論 應 該 好 壞 分 明 , 尤 其 是 對 大 師 手 筆 更 應 嚴 格 。 〈 十 〉 令 人 太 失 望 , 雖 然 這 不 會 動 搖 到 木 某 圖 在 〈 飄 〉 的 成 就 , 他 仍 是 恐 怖 大 師 。 但 人 們 卻 不 可 避 免 的 會 想 到 , 他 是 時 候 告 老 回 鄉 , 不 要 再 丟 人 現 眼 了 。

註 一 :A Trip to the Moon (攝 於 1902,長 14分 鐘 )原 戲 名 Le Voyage dans la Lune ,由 法 國 人 Georges Melies執 導 ,公 認 為 首 套 科 幻 電 影 ,小 說 原 作 是 Jules Verne 和 H. G. Wells(Time Machince的 原 作 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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