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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評館

辣!《漫漫畫人間》


文:傑特


意外的震撼

  說起來實在很不好意思:雖然《漫漫畫人間》一早就出版了,但筆者卻一拖再拖又再拖都沒有買來看,直到任正華老師這本短篇作品集得了獎才想起竟然仍未買。其實正常來說應該是立即飛撲到漫畫店買一本回來才對,不過筆者做的卻是要求殘黨主席大人送一本給筆者,原本這只是一個極之厚顏無恥的要求,但主席大人還是寄了一本過來,所以當打開郵包看到這本漫畫也包在其內時實在喜不自勝。

  不過比起免費得到一本漫畫,真正使筆者感到震撼的還是任老師的作品給予筆者的衝擊。要怎樣形容好呢?很難以簡單的形容那種衝激,由於筆者以前只看過《我要畫漫畫》和《頑劣家族》,對於任老師的風格以及實力並不很了解,但從這本短篇集中她表現出來的卻絕不是一般漫畫家所有的水準,甚至日本很多所謂“大熱”漫畫家也沒有這種功力。這是北條司、清水玲子那種大師級漫畫家才見的功力呀!就算日本也是屈指可數的頂級大師水準,但一個台灣漫畫家竟然畫出和這些成名已久的日本大師才畫得出來的作品,能令人不震驚嗎?

所謂“漫漫畫人間”是...

  其實這本是任老師的短篇漫畫集,收錄了幾個短篇:描寫一個暴力家庭故事的『幸福家庭』、辦公室謠言的『說不就是要』、找保姆照顧孩子但孩子將保姆當媽媽的『安娜的孩子』、充滿黑色幽默的古裝劇『勾引』、超現實的『造物者』和一個帶著一點點無奈的『鬥魚』。六個短篇風格都不相同,但共同的就是作者那種獨一無二的個人風格、濃得化不開的激烈情感,以及對世間的一種無奈與痛苦。

非常“辣”的漫畫

  一開始說過,要清楚形容任老師在《漫漫畫人間》中展現的風格以及氣魄並不容易,因為那種風格實在太強烈太具衝擊性了。通常將一套作品以這種形容來說的話那另一個意思就是說“不容易喜歡上”、“較難接受”甚至是“另類”等等,也就是說“不好賣”。

  會出現這種感覺得原因是作者在故事之中展露出她的不妥協、強悍的個人風格,不會為了討好讀者而加一些俊男美女角色,也不會硬加一些笑料來沖淡那種濃烈得化不開的情感,一副『要看就看,不然請便』的傲氣。這種傲氣結合著沉重的故事是會使讀者看罷雙手發顫、手心出汗的程度,而寫到這裡筆者總算找到一個最適合形容這套作品的詞:辣。故事辣畫功也辣,而且不是一來就辣,而是初看不怎樣,但越看越辣,越辣就越想看,看罷後會有一種虛脫的感覺以及一種滿足感,就像喝了無色無味、但酒精度極高的伏特加那樣,而《漫漫畫人間》就是如此厲害的作品。

家庭暴力的控訴﹣『幸福家庭』

  在作品中出現的短篇故事每一個主題都不同,每一個風格都不同,從這可見任老師在多年的漫畫家修行之中練任何題材風格都能夠揮灑自如的本事。而開卷第一篇的『幸福家庭』就是一篇極之沉重、叫讀者窒息的作品。

  由於母親長期住院而開始感到有點心力交瘁的女主角,在醫院看到鄰床的家人對著已變成植物人的父親不但每天都來探望不覺辛苦,而且更說說笑笑一幅幸福家庭的模樣,使主角覺得這位植物人父親可能是這個世上最幸福的病人,這也是世上最幸福的家庭。但在一次和女兒閒聊時卻暴露了這個表面上幸福家庭的悲劇...

  故事中除了關鍵的回憶那一段其他地方作者都刻意用平淡的手法去描寫,使讀者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因此當一去到回憶畫面時那種極之衝擊的故事與畫面就有著強烈的震撼感了。而構圖上也使用了這種對比:在一般故事時以簡單的分格來帶出清楚的畫面,但一去到回憶時整個畫面突然變得激烈起來,角色的動作經常穿過畫框、各種形聲字橫跨畫框與畫框之間,分格也由正正的方形分格變成斜角,加上墨點所做的血花,其強烈的視覺對比就像故事那樣叫人難忘。

  在所有短篇作品之中『幸福家庭』是作者玩弄技巧最多的一篇,辛辣程度也是最強,將它放在開始絕對正確﹣一來就給讀者一個下馬威。

人言可畏﹣『說不就是要』

  和『幸福家庭』一樣,『說不就是要』都是採用第三者作為敘事者,再由故事主角向敘事者說出整個故事的經過:

  擔任受刑人心理輔導人工作的醫師,某一天她接下了一名當眾殺死男友的女子的案件,最初該女子什麼也不肯說,但第二次會面時在醫師問的一句:『你和蕭明祥(男死者)是男女朋友嗎?』時女子卻突然發狂,雖然被警衛壓著,但再次會面時女子總算願意和主角說出一個聽來好像很不可思義,但細心想就覺得極之真實的故事。

  這個故事可說是中國女星阮玲玉名言“人言可畏”的另一種版本,女子本就是那種神經過敏的保守型女孩,照對公司的花花公子(男死者)追求卻完全沒有反應,不甘失敗的男死者於是四處發放和女子有一手的流言以證明自己並非失敗。而流言的傳播速度永遠比聲音更快,而人們往往願意相信不盡不實但“較有意思”的流言而不是事實,結果飽受精神折磨下的女子終於向男死者動殺機。故事前半段的表達手法平淡,但到了中段為了表現出女子心理上所受的壓力而用了較為誇張的畫面處理,到了女子殺死男死者那一段雖然連續五頁都沒有一句對白但所產生的壓迫感相當精彩。至於最後作者故事採用一個不像結尾的結尾的手法去結束故事也很特別。

現代家庭的無奈﹣『安娜的孩子』

  比起前兩個故事,『安娜的孩子』較為“溫和”,沒有了任老師最拿手的暴力動作畫面,以更加平淡的手法去畫一個你我身邊都可能正在發生的故事。

  一對夫婦由於同時要工作所以要僱用外籍保姆(即“菲傭”之類的外籍女傭),這名叫安娜的女傭簡直是無可挑剔的完美,不但將家照顧得整整有條,而且照顧夫婦的孩子更是視同己出。本來事情一切都沒有問題,但隨著時間的流轉,孩子也開始長大,夫婦開始發現對孩子而言真正的母親竟是安娜...!

  雖然上兩個故事都會出現在真實世界,但都是較少見的故事,但這種“孩子視女傭為親生母親”的故事卻常見於職業夫婦家庭之中,將孩子的教養責任全交由女傭而自己卻放手不管,最後就落得孩子將女傭當母親,這種事自古以來就常常出現,但就是無法避免,是否代表人總是無法自歷史學得教訓呢?表達手法方面由於這是一個很平凡、你我身邊都有機會出現的人海小故事,所以畫得也平淡,用以襯托出故事的生活感,使到讀者覺得看的不是一個漫畫劇情,而是一個活生生、每天都會發生的人海悲喜小故事。

讀書人的無聊自尊?﹣『勾引』

  和之前三篇都不同,這次是一篇充滿諷刺意味的鬼故事,這裡可以看到作者那種獨特的諷刺漫畫手法,既發生會心微笑也對主人翁那種無聊自尊搖頭嘆息。

  故事的背景是中國古時的一座深山古廟,書生為了避雨而在古廟過夜,由於之前聽過這坐古廟鬧鬼的傳說,書生為了趕鬼而大聲唸書,但這樣反而逼了漂亮的女鬼出來,不過之後的故事發展卻完全出乎意料... .

  這次雖然是幻想故事,但諷刺性很強,也是黑色幽默,對中國人那種無聊愛面子的心態描寫得入木三分,而作者招牌的誇張表情和動作更用得不亦樂乎,雖然只是是短短二十頁,但‘起、承、轉、合’都做得很完整,可說是一篇教讀者如何畫短篇故事的上佳範本。

超現實的門﹣『造訪者』

  經過四個故事之後,最後兩篇變成沒有故事性的作品。沒有故事也可以?當然可以!誰規定漫畫作品一定要有故事不可的?(至於那些畫了幾十本、但出來的故事不成故事的所謂少年漫畫則是另一個論題了)

  故事主角在一間房間之中,有四個人問路:首先是一老頭子,其次是一美女,再是觀音,最後是不明的生物。從四次問路之中看到主角對於不同外表的人所出現的不同反應,從這裡反映出人類對於外表的不同而產生不同的反應和行動。最後作者的兩句說好像和故事完全無關,但卻很有深意,值得細細玩味。

微細的記錄﹣『鬥魚』

  作者一開始表明這是後記,但和一般後記不同的是作者不是畫自己在畫這本作品的一些感想,而是工作室的一條鬥魚的小故事。

在三年前的某天,作者的前助手買了一對鬥魚回來養,由於抽起了魚缸的隔板,兩條鬥魚結果鬥死了一魚,餘下來的那條鬥魚就過著被作者不情不願地飼養的生活。

雖然畫的是鬥魚,但在文筆之間作者將自己對於人生的看法映照在鬥魚身上,作者對於鬥魚活在水盆過著無意義也不受重視的日子覺得很慨歎,似在暗示著對於人生下來但毫無目標地過日子的看法,也小小地諷刺遺棄了鬥魚、本身既是素食者而且還信觀音的前助手的無情。雖然咋看好像很無聊的生活記錄,但從其中發現了很多人生哲理及看法。

獨一無二的個人風格

  說完故事事之後就可以談談風格了,作者在《我要畫漫畫》之中說過畫漫畫的人必需要有個人風格,盡可能不要被其他漫畫家影響。而說到風格任老師可不是隨便說說的,比個人風格任老師可能是漫畫界(包括日本漫畫界)之中最有個人風格的一位,在她的作品之中你不會看到其他漫畫家的影子,不論是構圖以及表達手法都獨創一格,既不受人影響也不影響別人,其他漫畫家即使想學也學不成;尖銳的筆鋒、獨特的構圖手法、已成了招牌的誇張表情和動作、還有連任老師在《我要畫漫畫》之中都自嘲“憤世嫉俗”的人生論,都證明她在這個『你抄我、我抄你』還擺出一副理所當然而賺大錢的漫畫家的時代之中一個獨特的存在。

札實的基本工夫

  在任老師的另一本新作(或者說舊作的強化完全版)《我要畫漫畫》的封底背頁說《漫漫畫人間》是《我要畫漫畫》的參考教材。最初筆者對這種說法表示懷疑,因為在《漫漫畫人間》之中作者所散發出來的迫力不是新人漫畫家可以理解的。但當重看數次之後總算理解:沒錯,論風格、論氣勢、論對於人性的深入理解都不是初學者可以企及的,但組織成這些東西的卻是最基本的漫畫技巧!作者以這些由淺入深的、已經被理論化的、實實在在的漫畫技巧組織出獨一無二的漫畫風格,像是告訴後來者:『即使沒有什麼不傳之秘的漫畫技巧,只要基本工夫練得札實,一樣可以創作出最優秀的作品!』

  至於其中用上的技巧筆者不再重覆了,找一本《我要畫漫畫》來看吧。

這是經典之作

  雖然說“人比人,比死人”,但看罷這本漫畫之後,筆者越來越為任老師不值,以她的實力、她的強烈個人風格,如果在日本她絕對是那種被奉為大師的頂級漫畫家,是那種開個簽名會可以動輒招來數千畫迷通宵排隊的漫畫家。但事實上別說和日本的大師相比,即使華人界看過她的作者的人還是不多,了解她的實力的人更少,看到這種情形實在感到極之無奈。

  一本漫畫能夠使一個人對一個漫畫家的評價有著這麼大的改變實在很了不起,也只有被認為是經典之作才會有如此魔力。

  最後,筆者再一次向各位推薦﹣《漫漫畫人間》.任正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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