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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評館

現代感十足的明治格鬥活劇﹣《浪客劍心∼明治劍客浪漫譚∼》


文:傑特

集英皇朝的最後殘光?
  眾所週知,八十年代的日本漫畫界完全是集英社的《週刊少年Jump》一刊獨大,出書數不斷創新紀錄,大師好手輩出。而這種差不多人手一本的盛況直到九十年代初終於沒落,大師走的走退的退,中生代越畫越爛,有種“樹倒猢猻散”的慨嘆。
而在這個光輝時代沒落之際,Jump出現了兩位有潛質的新秀漫畫家:一位是拿新人獎之後跟北條司半年學藝、再以籃球漫畫《SLAM DUNK》一鳴驚人的井上雄彥。而另一位則師承小健、再以武士漫畫打出名堂的和月伸宏,而這次就是談和月這一篇名成作﹣《浪客劍心∼明治劍客浪漫譚∼》

《浪客劍心》的故事簡述
  外號”劊子手拔刀齋”的殺手緋川劍心在戰後的明治時代決定封劍歸隱,四海流浪,就這樣一去十年。到了第十年(明治十年)緋川在東京遇到一個獨力支撐一座劍道道場的少女神谷薰,緋川替薰解決了危機之後,本來打算繼續沒終點的旅程,但因為薰想他留下,所以緋川劍心就這樣在神谷道場住下來,《浪客劍心》的故事就是由這兒開始。

探討”問題”的格鬥活劇
  在基本故事結構上,《劍心》是最典型的少年格鬥漫畫格局:主角平日傻乎乎,一旦認真就天下無敵(緋川劍心);女主角是沒什麼女人味的小姑娘(神谷薰);以前是主角的敵人,後來不但化敵為友,而且成了生死與共的戰友(相樂左之助);女主角的情敵但是個大美人(高荷惠);以及主角的永遠宿敵但同是最強的幫手(齋藤一)。這種角色結構始自北條司的《City Hunter》,日後差不多所有格鬥或者冒險漫畫都很愛用的經典公式,作為作者和月伸宏的出道作使用這種公式也無可口非,雖然相當的”熟口熟面”,但為了取得連載機會而抄過往成功公式當然較自創的簡單容易,尤其是作為新秀漫畫家太過冒險創新也不是好事﹣特別是在對人氣度極之敏感的《週刊少年Jump》。
  不過和月也並非一味抄襲但作品內容空洞的三流新人漫畫家。他在《劍心》故事中段開始加入了很多探討了很多在少年漫畫中常出現但似是而非的問題:主角所相信的正義是否等於唯一的正義(緋川對齋藤);勝利是因為相信的信念正確而失敗因為信念不正確(緋川對志志雄);我方的陣營是不是就一定正確(維新派);主角討厭殺戮愛好和平但殺人無數(緋川的個性);還有解開因為自己的過錯而產生的心結(緋川和巴)等等。
  以上所提出的問題差不多是各少年漫畫最常見但又犯得最多的問題,從這看得出作者不但看得很多主流少年漫畫,而且不是單單的看過就算,而是經過消化、深思和質疑。雖然故事之中所有問題不一定全都有答案,提出的答案和觀點也不一定正確,但單是能夠提出這些問題就已經非常難得。

超越時空的哲學與思想
  《劍心》的另一個特色就是雖然時代背景是明治初年,但思維卻相當”現代”,那就是說雖然他們是古代人,但是心態卻是不折不扣的現代人。如上面提出的問題很多是那個時代連想都不會想的,又如角色的理論和觀點也是只有現代人才有可能有的。因此整個《劍心》故事其實放在任何時代都沒關係,最重要是思想內容:雖然這些問題當時沒有人會去想,但問題仍然存在。而這些問題都不限於一個固定時空,任何時代、任何國家甚至任何文化都會出現的問題。特別是當回望歷史,差不多每一個時代都有一些自以為正義而否定對方所相信的正義、勝利的人所說的話就是正確的等等。

精心設計的男角﹣只在京都篇
  《劍心》遠比一般二三流少年漫畫優秀的是他的角色設計,而男角的精心設定尤為出色。特別是敵對角色和反派更是一絕,不論是角色的背景還是個性都有相當細緻的描寫,灑狗血的技巧也好,不會過火也不會不足,既合情合理也剛剛好,所以如安慈和忠次郎雖然出場時間不多,但都使讀者留下深刻印像。不過到了人誅篇的雪代緣開始角色便開始開草率起來,甚至搞出一些傳統不入流的反派小混混出來,和京都篇十刃完全沒得比﹣即使完全不能打的方治也有他的尊嚴在,比人誅篇的傢伙有氣魄得多,鎌足也很有他的個性,和他們相比雪代緣一黨就弱太多了。

狂犬與獨狼﹣志志雄真實與齌藤一
  反而,最出色的倒是完全不灑狗血的大反派志志雄和亦敵亦友的齋藤:志志雄可能是自《北斗之拳》中雷歐以後最有氣魄的反派角色,他沒有什麼悲哀的過去,一出場就是大奸大惡的反派,而且不裝模作樣,一副『老子就是想搶天下!老子就是狂!你拿我怎樣?』。瘋狂、殘忍、以暴易暴、由外表到骨子裡都散發出毛骨悚然的殺氣。而且這種狂氣和雪代緣的完全不同,他雖狂但腦袋卻比任何人都清楚,做每一件事都深思熟慮,他的狂不是因為情感上的崩潰,而是本來的人格就帶著瘋狂的因子,而且有著和一般人完全不同的人生觀以及愛情觀,將自己那套社會達爾文理論﹣弱肉強食、強者生存的理論貫徹到底,甚至打算以此信念取得天下。能夠將自己的信念如此堅持是很了不起的﹣即使這人是邪魔外道。
  而齌藤一則是剛好相反,他是絕對冷靜,不管任何情況都保持冷酷無情,任何狀況之下都能以清醒的頭腦作出最佳的決定,而支持這個冷靜的頭腦就是『惡.即.斬!』的新選組信念。在齌藤身上可以看到幕末那些劍客的意志,他和志志雄可說是作者和月對幕末那群以為自己信念而將生命賭上的英雄豪傑的形象的縮影。而齌藤還有另一點與別不同的是他從來不認同劍心的想法,永遠和劍心一行人保持一定距離,完全獨立於整套作品之中,即使志志雄也有由美等知音人,但齌藤卻任何時候都是獨來獨往,這種為了貫徹自己的信念而不惜孤立自己、甚至有必要時和天下為敵的決心別說在同一作品之中,即使其他漫畫有這種氣魄的也沒幾個。
  而正正因為有這兩個意志強悍的傢伙,使劍心看起來更加軟弱﹣他由始至終都不相信自己戰鬥的意義,所以他沒有辦法給人一種穩如泰山的厚重感。一個連自己都不相信的人,又如何讓別人相信他?

無能的天才劍客
  如上面所說,最弱的反而是主角劍心,特別是當齌藤出場之後他個性中的婆婆媽媽、軟弱無力的被動特質就變得十分明顯。論實力他在主角界可說數一數二(和同一作品其他角色來比較,一般設定這類主角都是以小角色出場,最後變成大英雄的),但個性之軟弱以及不可靠和他的高強武藝成反比。他既不像拳四郎般有著遇父殺父、遇佛殺佛的強悍意思,也沒有羽獠那種舉手投足即可比解一切危機的自信,甚至也沒有新堂功太郎那種“將不可能化為可能”、敵人越強越興奮的不敗自負。劍心和上面三人最大的差異是劍心的集中力無法像他們般任何時候都百份百集中,他的集中力極之『隨心』,當關乎大事大非的問題時就可以有著拔刀齌級的集中力,一但和自己以及身邊的人有關他就變得婆婆媽媽,優柔寡斷,而結果就是讓身邊的人都險象環生了。

草草了事的女角們
  比起男角,女角可就差多了。說得難聽一點跟本全都是花瓶,雖然作者也她們一些表現機會,但明顯看出都是一些次要戲份,主要的還是留給男角們,加上女角是最典型的少年漫畫女角類型,完全無個性可言,結果女角們就變得可有可無,這可說是整套作品中的最大敗筆。比起來其實井上畫女角也是半斤八兩,但井上夠膽完全不管女角專心畫男角,比起來和月既想畫好男角但又不想浪費女角,結果兩邊不討好。

始終是正邪分明的少年漫畫
  雖然《劍心》在故事哲學以及角色處理上都有獨到之處,但本質上仍然是少年漫畫,因此不論在角色還是劇情都無法擺脫少年冒險格鬥漫畫的基本佈局:主角一定是正義而敵人就一定是邪惡,不管敵人有多麼悲慘的過去(但一定要有,還要越慘越好),但所做的惡行都是天理不容十惡不赦,總之是越壞越好,而主角因為太過多顧慮而處處受制於敵人,可說是普通到不行的公式。
  而外表方面長相好的就一定是好人,就連敵對的忠次郎和蒼紫都是本質善良的人(齋藤是例外,因為他亦正亦邪,是日式少年漫畫中的”異類”,所以就變得很特出),而反派的外表十之八九都古古怪怪,是那種一看就知道是惡人的類型,只差在沒頭上刻著”我是壞蛋”罷了,雖然外表設計上很有特色,但感覺上就有點膚淺。
  至於橋段設計也很簡單,總之就是”星矢式”--主角和同伴一起到敵方(或者相反由敵人前來)大本營,敵方的小兵由主角的同伴收拾,一關一關打過去,最後大首領就留給主角,這差不多是這類冒險格鬥漫畫最常用的方程式,沒什麼創意可言。

有待改進的表達技巧
  作者和月的另一個問題是說故事能力仍有待改進,有不少情節設計看得出應該可以更好,但卻因作者功力有限結果看得很不是味兒。例如在京都篇結束時如果一直不給齋藤出場,那麼在人誅篇再次登場就會有驚喜,不過當讀者知道他未死時就料到一定會再次登場,結果真的出現就變成理所當然。另一個例子是神谷薰假死,作者本來打算留到最後才讓薰出場,但因為讀者抗議結果屈服在讀者壓力之下,七早八早就讓薰”復活”,白白浪費了之前花那麼多工夫去營造她死時的震撼,而且原打算在最後讓薰和緋川重逢製造感動,但這樣一改所有感動都沒有了。可說是《劍心》的另一敗筆。

美式漫畫+日式水墨畫+日式格鬥漫畫
  由於作者和月是個美國漫畫迷,所以角色的設計受到很重美國漫畫的影響,特別是一些反派的設計更是明顯,但勝在有新鮮感,看起來也討好。不單是角色設計,就連動作場面都受到美國漫畫不少的影響,因而做出有異於一般日式格鬥漫畫的戰鬥場面風格,可說是《劍心》的一大畫面特色,值得一讚。
  另一個畫風特色是作者和月受到其恩師小健影響,所以常用毛筆作畫,日本式的毛筆畫配美式漫畫風格,加上相當成熟的日式冒險格鬥分格處理技巧,結合出一種不論是插畫還是漫畫的畫風都很強烈的個人風格,美感很高,很值得欣賞。
  
集英社毀了和月?
  其實從《劍心》的水準來看和月應該有相當高的潛質,應有相當大的成長空間。但當結束了《劍心》的連載後畫了兩本《沙漠槍火》就突然人間蒸發了﹣顯然又是托集英社那種只要作品人氣不夠就隨時腰斬下檔的制度之福。
其實自《劍心》人誅篇中段開始就看得出很多地方都因為讀者的壓力以及出版社編輯的施壓而被逼改寫,最具代表性肯定是薰的“復活”,由於讀者不滿投訴,所以編輯向和月施壓,結果本來薰可以休個兩三期單行本但最後兩下子又要上場,白白浪費了之前花一大堆工夫去營造因薰的死而對劍心的衝擊。
而《沙漠槍火》的腰斬使和月突然從漫畫界消失,直到近年才復出畫《武裝鍊金》,但顯然地水準急跌。比起來同期出道的井上雄彥為了堅持原則不惜和集英社對著幹,甚至一怒結束《Slam Dunk》出走,結果是在講談社的《Morning》畫出驚天地泣鬼神的《浪客行》。雖然故事中的角色能夠貫徹自己的意志,但現實的和月就沒有他的角色般帶種了。
其實和月還是有進步空間的,我們就期(希?)望他會更上一層樓吧!不過在《Jump》實在不能有太大期望,除非他能夠像富堅義博那樣一副“老子就是這樣,刊登不刊登是你的自由,有種就就腰斬我,反正老子不在乎”的態度。
不過,又有多少人會是井上或者富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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